蓝色的网格线刚在视网膜边缘勾勒出一个微弱的弧度,身后的铁门突然又发出一声酸涩的闷响。

光柱粗暴地切开了刚刚凝结的黑暗。

林逾静本能地闭上眼,强行切断了全息视界的供能。蓝光在眼底溃散的瞬间,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压上来。她顺着冰冷的水泥墙壁滑下去,像个破布袋一样摔在结满白霜的地上。

皮鞋踩在煤渣上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“林逾静同志。”霍启明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粘腻感,“手续还没办完,走那么急干什么?”

手电筒的光斑死死咬在林逾静的脸上。

林逾静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拿手去挡光。她只是缩紧了肩膀,任由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灌进领口。

霍启明走到她面前停下,皮鞋尖几乎要踢到她的膝盖。

“按照厂里的规章制度,”他从兜里掏出一本磨出毛边的记事本,慢条斯理地翻了两页,“被定性为破坏生产风气的违纪黑户,是不配继续享受国家统购配额的。”

他弯下腰,手电筒的光柱顺着林逾静的肩膀往下扫,最后停在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破棉被卷上。那是楚建国下令发配时,保卫科勉强允许她带走的唯一防寒物。

“这床被褥,属于厂后勤处统一调拨的公家财产。”霍启明伸出一只手,抓住被角,“还有你兜里的那点粮票,也得一并上交清退。毕竟,废料库这种地方,用不着这些。”

林逾静的手指僵在破棉被上。

零下十几度的气温,这床破烂的棉被是维持体温不降到致死线的最后屏障。

她抬起头,干涩的眼球在强光下微微发颤。

霍启明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,手腕猛地发力。

“拿来吧你!”

棉被被粗暴地扯走。林逾静的身体失去重心,直接扑倒在煤渣地上。粗糙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掌心,但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试图去抢夺。

她只是像一只被冻僵的狗,本能地蜷缩起身体,双手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“这才对嘛。”霍启明满意地拍了拍棉被上的灰,顺手在林逾静外衣口袋里摸索了两下,将那几两已经被汗水泡软的劣质粮票抠了出来,揣进自己怀里。“劳动改造就得有个改造的样子,别总惦记着以前的待遇。”

霍启明没有马上走。他把被褥夹在腋下,手电筒的光柱再次落回林逾静身上。

林逾静知道,他在等。

这是最后一道视线。霍启明在试探,这个被踩进泥里的黑户,是不是真的连最后一丝翻盘的力气都没了。

通道里只有林逾静因为寒冷而发出的微弱气音。

“叮当——”

一枚生锈的报废齿轮从霍启明手里滑落,顺着倾斜的地面滚了两圈,刚好停在林逾静冻得发紫的手指边。

齿轮上沾满着黑色机油,边缘因为磨损严重已经缺了几个口子。

“听说你在红星公社修机器很有一手。”霍启明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“废料库里全是这些铁疙瘩。你要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弄出点动静,说不定厂长一高兴,又把你调回去了呢?”

手电光在齿轮和林逾静的脸之间来回游走。

林逾静的睫毛挂着霜。她半睁着眼,视线呆滞地停留在距离齿轮不到一寸的水泥地上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她没有任何反应。

没有去摸那个齿轮,眼里也没有任何看到机械材料时该有的光芒。她只是因为冷,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,像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死肉。

霍启明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
突然,他笑了一声。

“看来是真的废了。”他站起身,用皮鞋尖把那枚齿轮一脚踢开。齿轮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
“好好在里头待着吧,林技术员。”

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通道。

厚重的防空铁门再次合拢。伴随着锁链缠绕的哗啦声,外界的光线被彻底掐断。

第三机厂的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。

霍启明夹着那床破棉被,快步穿过废料库外围的荒地。等走到一处避风的土墙根下,他才停住脚。

几个正在抽旱烟的青工早就在那儿蹲着了。

“哟,霍干事,这就完事了?”一个高个子青工站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夹着的被褥。

“完事了。”霍启明把被褥扔在干草堆上,搓了搓冻僵的手,熟练地点上一根烟,“批斗会上吓破了胆,刚才在洞口,我把她被子一收,她连个屁都不敢放。就差没直接冻死在那儿了。”

霍启明吐出一口白雾,脸上的伪善被一种精明取代:“这人啊,心气儿一散,跟一坨烂肉也没什么区别了。”

“啧啧,也怪她自己不长眼。”高个子跟着附和,眼神又往被褥上飘。

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霍启明弹了弹烟灰,“这被子虽然破了点,但里面的棉花好歹是公家的。三斤全国通用粮票,加上五块钱,你拿走。”

高个子赶紧从贴身内衣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。

霍启明把钱揣进兜里。他在意的是,借着卖被子的由头,林逾静已经彻底废掉的消息,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大厂。

一个被榨干油水的死人,不值得再浪费哪怕一眼的关注。

同一时间,第三机厂办公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,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楚建国坐在主位上,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。

“林逾静的案子,是典型的无视纪律、投机倒把!为了肃清这种不正之风,我决定再加一条规定。”楚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,“从今天起,四号防空洞周边五十米划为绝对禁区。任何人,没有我的亲笔手令,严禁靠近半步。违者,直接开除厂籍!”

保卫科副科长愣了一下:“厂长,那每月的例行巡检……”

“停掉。”楚建国毫不犹豫地打断他,“把锁焊死一半,留条门缝每天送一次剩饭就行。其他人,谁敢去看一眼,就是跟她同流合污!”

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被这严苛的禁令震住了,没人敢去深究,在这看似绝情的封锁背后,楚建国那只握着茶缸的手,正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。

一道完美的物理隔离墙,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,堂而皇之地建成了。

防空洞深处。

绝对的黑暗中,时间似乎失去了刻度。

林逾静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。她的耳朵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通过固体传声,监听着外界的动静。

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。随后是链条沉重的拖拽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口哨声。

这就够了。

林逾静慢慢抬起头。

干涩的眼底不再有麻木和空洞,那种伪装出来的行尸走肉般的呆滞,在确认视线彻底撤除的瞬间,被绝对的冰冷替代。

她站起身。

由于极度饥饿和寒冷,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膝盖关节因为长时间受冻发出咔咔的微响。胃壁因为缺乏食物正在剧烈痉挛,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一阵刺痛。

但她的脊背却挺得很直。

没有被褥,没有粮票,彻底被切断了和表世界的所有联系。但这里,正是她想要的地方。

楚建国用最狠厉的手段,给了她一个连内鬼霍启明都不敢再踏足半步的绝对死角。

林逾静转过身,面向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在她的鼻腔里,这味道比任何高热量的食物都让人兴奋。

“嗤——”

细微的电流声在脑干深处炸开。

幽蓝色的网格线,在这片连光都无法穿透的死寂中,再次从她的瞳孔深处亮起,一点点勾勒出废墟的轮廓。

她没有回头,拖着极度透支的躯壳,走向彻底黑透的深渊。